专访许成钢:技术永远都是双刃剑,如何使用还需制度护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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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18-12-04 20:17

11月29日,亿欧公司主办的以“智能产业,美好生活”为主题的“2018亿欧创新者年会暨第四届创新奖颁奖盛典”在北京国贸大酒店正式举办。大会现场,汇聚了5000名各产业创新者、行业领袖、国内外知名专家学者等。会后,长江商学院许成钢教授与我们分享了产业革新与制度发展的动态关系。

长江商学院许成钢教授

腾讯新闻:您曾反思历次产业革命的负面后果,提到有时知识分子们会高估甚至滥用技术,导致好心办坏事的后果。当下人工智能技术是技术革命新的驱动核心,如何使用它却是一把双刃剑。您对于实现技术革命和高新科技的良性发展有什么样的建议或者原则性指导呢?

许成钢:历史任何一次重要的技术变革都是双刃剑,本质在于技术拿来做什么。

首先这个技术会不会变成重要的社会现象,拿来做什么,都是由制度决定的,它在制度里面做什么,当然也是不同制度用来做不同的事——是用它来控制人,还是用它来帮助人更自由?用它促进社会的竞争和福利,还是用来有意识地垄断?或者是用作战争?这都是制度决定的。

学者们大量讨论道德和法制的问题,因为在一个自由社会里,技术的使用是相对自由的,在这种情况下,人们的道德观念会起作用,道德问题应该是第一主要。在一个不是完全自由的社会里,道德观念本身是不够的,人非常依赖制度上有没有合适的规范,使这个技术应用的危害性减少。

另一方面,人们也可能盲目自信。过去已经有过教训,比如修大坝,绝大部分工程师们都以为越大的水坝就发越多的电,有更强的指导航线的能力,但他们不太理解在科学上人造水坝或者湖泊的破坏力,巨型水坝建成后,对环境造成了极大的负面影响。这里面并不是道德问题,而是高估了人类的能力。

现在对基因编辑的辩论跟这个问题是一致的。为什么生物科学界都强烈反对任何基因编辑工作用在人上?(只有英国稍微有所放松,但英国也严禁用在生育上,只限运用于成人疾病)科学家普遍有个共识,一定要坚持基本规矩。因为科学家们认识到,我们对于基因编辑带来的风险,尚不清晰,因此我们不能承担由它产生出来。

腾讯新闻:您刚刚提到,技术本身是一把双刃剑,如何使用它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制度,在您心目中,一个比较理想的制度与技术相和谐的社会大概是什么样子?

许成钢:我们要明白什么样的制度构架能够帮助减少危害,最重要的是对权力的限制,这不是一个口号,也不是一个说法。制度的安排要使得没有任何一个权力能够控制一切,只有权力之间的相互制衡才能将制度产生的危害降低,反之,一旦产生危害,就会非常巨大。

成熟的民主制度都可以视为这方面的榜样。很多建立民主制度已经超过一百年的国家都把权力分立贯彻的很好,第一个是英国,第二个是美国,然后是西北欧的国家。国际间,人们普遍认为北欧国家是最成熟的,从某种意义来讲,北欧国家对权力限制的历史实际上更长。

腾讯新闻:您曾说人工智能是第四次工业革命的核心。而大数据作为人工智能的基础技术,它本身是一种人造的无限资源,它的性质、质量、数量很大程度上依赖于被生产的环境和制度。但由于一些文艺作品的影响,人工智能恐慌论在大众中十分流行,您认为人工智能未来对这个社会的经济结构和工作岗位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它的边界和局限又在哪里?

许成钢:人们对人工智能产生的恐慌分两大类,一类是纯经济的,一类是暴力。

纯经济来看,人工智能相当于自动化。以前说自动化,是以机械的方式代替人,现在是智能的方式来代替人。这使得原来以机械方式代替不了的许多工作,现在也能被人工智能替代。比如大量的焊接,原本简单的焊接可以用机械,但非常尖端、复杂部分是需要人来做。由于人工智能的进入,机器人可以被训练成最好的焊接工,这使得整个工种会消失。以前的白领在机械化过程中是不会被代替掉的,现在是大量的白领被代替掉,大量的会计师、简短的翻译、大量的财务、金融分析师、许多交易员会被代替掉。

当大量的白领工作会被机器代替的时候,人们担心会不会制造出大规模的失业,这个是纯经济的。人们会有一个误解,是不是将来只剩下最高水平的专家?除了他们之外,大概就没有人工作了?其实目前人工智能技术应用还很狭窄,它能代替的工作都是从智能的角度比较机械的,任何并不机械的工作它都不能取代的。比如护士、艺术性的烹饪、讲究的理发也代替不了。不一定都是最高水平的专家,只要某个工作在智能要求上不机械,目前都看不可能被替代。

再有就是,人工智能本身需要大量的人力投入,它带来的是一个工作岗位的流动。如同当年机械化最早在美国产生的时候,流水线极大地提高了效率,人们也会担心这会不会使得大量的工匠失业。其实不然,当机械化来了以后,许多人的工作就变成了跟流水线相关的,但以前这样的工作是不存在的,也就是突然出现以前没有的新工作。整体上看,人工智能会增加就业,也会消灭职业,只不过它消灭的职业和它增加的职业是什么关系,现在人们并不清楚。

由于自动化生产的效率非常高,产生出来的财富非常大,当你有一个好制度的时候,并且有好的社会福利机制时,人们可以普遍享受高效率的技术带来的好处。我特别提到北欧国家,是因为北欧国家在全世界范围内提供最好的社会福利,而这靠的是二次分配。

另一恐慌就是暴力,暴力需要科学界、全体人类以及政治力量去努力遏制,遏制人工智能控制人的自由。这个时候哪怕一开始不是暴力,仅仅是控制自由,或者哪怕原本只是有很窄的特定的暴力目标,它的趋势会进一步升级,变得越来越危险。所有用人工智能来限制人类自由的做法,都应该从根子上遏制,这才是从根本上免除恐惧的办法,任何技术都是不变的。

腾讯新闻:您说到人工智能的发展,非常依赖于大数据,大数据的产生和收集在一定程度上涉及隐私的问题,尤其是GDPR之后大家对这个话题比较敏感,在您的认识当中,您认为大数据的边界在哪里?我们怎么使用它?

许成钢:隐私问题归根结底就是制度问题,只有社会充分发展制度保护人类的基本权利,这个社会才有可能保护他的隐私。当一个社会没有充分保护人的基本权益,人的隐私权就无法保护。人的隐私权保护实际上是靠所有人发出声音来,不断发现漏洞,他们积极推动使得这些社会补上漏洞。如果在一个社会里每一个个人的基本权利没有得到充分的保护,很难发出声音来,很难产生结构。

人的隐私什么时候能够保护,保护的前提一定是原本这些人有言论自由,有出版自由,能够在新闻上发布消息,同时有结社自由,可以联合行动推动保护的。如果没有这些自由,个人就没办法纠正,漏洞永远都会产生,任何国家只要新技术出来永远会有漏洞,靠的是社会上的每一个个人在发现漏洞的时候说出来和采取行动,这个不是单纯政府行动的,这个是需要个人组织在一起做的事情。

腾讯新闻:目前中国很多互联网用户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隐私受到侵犯或者是自己的数据被人利用,对于这样的现象应该怎么改善?

许成钢:政府的监管是有作用的,但是任何情况下都不能依赖政府监管。你要让这个社会能够发展,技术能够发展,同时还遏制它产生的弊病,其实是需要能够运作的公正的司法体系。能够运作的公正司法体系,最重要的基本点就是司法途径。

当个人发现有问题的时候,这个问题怎么解决?原本这些个人是可以通过司法程序来解决问题的,当它涉及很多个人的时候,也可以通过集体诉讼来解决,而不是事先用一刀切的监管来解决,一刀切的监管是解决不了,一刀切的监管往往会把技术搞死。你又要让技术活,又要堵塞漏洞,所以要靠诉讼方式,但诉讼方式尤其是集体诉讼是需要有制度环境的。制度环境就是司法体系是独立的而集体诉讼是必须被允许的,不允许集体诉讼就把社会上原本存在的可以帮助堵塞漏洞的渠道堵住,集体诉讼里边需要最重要的制度条件,第一个就是普通的人有结社自由、言论自由。

第二个律师有权利做这个事情,律师有这个基本权利,集体诉讼往往是需要律师帮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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